窗外是上海漕河泾的写字楼群,玻璃幕墙反射着七月初下午那种特有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阳光。桌上那杯冰美式已经彻底没了凉意,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,在鼠标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我盯着屏幕上那份刚做完的竞品分析报告,手指悬在触控板上,却怎么也点不下去发送。
上半年,或者说整个2015到2016上半年,简直是一场属于“体验”的狂欢。所有人都在谈用户体验,谈交互细节,谈那个虚无缥缈的“啊哈时刻”。好像只要界面够流畅,动效够炫,用户就会像着了魔一样留下来,心甘情愿地掏钱。我们团队,算上我这个光杆司令和两个兼职的大学生,也一头扎了进去。为了一个预约服务的流程,我们把从点击到支付成功的步骤优化到了五步,比行业平均少了整整两步。我们为那个平滑的页面切换动画自豪了很久。
然后呢?然后就是最近这几个月,看着那些曾经融到B轮、C轮的O2O明星项目,像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,一个接一个地轰然倒地。洗车的、上门按摩的、社区零售的……新闻稿里最后的告别语都出奇地一致:“我们提供了极致的用户体验,但……”
但后面是什么?是算不过来的账。是每单高达百分之几百的补贴黑洞。是用户因为便宜而来,也仅仅因为便宜而来,补贴一停,人就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。那所谓的极致体验,在价格面前,脆弱得像张纸。
我今年31岁。这个年纪还在一个人死磕爬虫、SEO,像个独狼一样试图从流量里撕开一道口子,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有点慌。别人在带十几人的团队,开战略会,而我还在跟反爬策略斗智斗勇,在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下午,对着流量统计后台,一遍遍算着那几个可怜的转化率。焦虑是实实在在的,像胃里一块消化不了的石头。
但看着那些倒下的项目,我反而冷静了一点。他们缺的是Axure画不出交互吗?缺的是不懂用户心理吗?恐怕不是。他们缺的,是产品经理最该有、却最容易被“体验至上”口号淹没的一种能力:对商业逻辑的“止损”和“造血”本能。
止损是什么?是当你设计一个“邀请好友得红包”功能时,不能只看到裂变带来的用户数飙升。你必须立刻、马上算清楚:一个通过红包来的用户,他的生命周期价值(LTV)到底是多少?获取他的成本(CAC)又是多少?如果LTV小于CAC,这就是一个在持续失血的伤口,功能体验再好,动画再炫,也是在加速死亡。很多产品就死在这里,被漂亮的增长曲线迷惑,忘了看曲线背后真实的现金流颜色,那可能是触目惊心的红。
造血呢?那就更底层了。它要求你在产品还是个雏形的时候,就想清楚价值交付的闭环。用户为什么付钱?他买的到底是什么?是便利?是身份认同?是解决问题的确定性?我做的那些针对小企业的SEO工具脚本,它交付的“价值”非常直接——就是关键词排名和询盘。我的“产品”体验烂透了,只有一个命令行界面和一堆需要配置的参数。但它能造血,每个月能有那么几单稳定的收入,虽然不多,但能让我活下来,让我有资格在下一个下午,继续思考怎么让它变得更好用一点。
体验重要吗?当然重要。但它应该是血氧饱和之后的锦上添花,而不是失血休克时打进去的兴奋剂。一个产品经理,如果只会谈论用户体验地图、用户画像、情感化设计,而对现金流、单位经济模型、边际成本这些概念感到陌生甚至排斥,那和只会雕花、不懂结构的建筑师有什么区别?楼盖得再漂亮,一阵风就倒了。
我把那份充满了交互细节建议的竞品报告关掉了。重新打开了一个空白的表格。第一列,写下我们手头几个流量来源:SEO自然流量、论坛软文、还有刚刚试水的某个付费渠道。第二列,是每个渠道带来的注册用户数。第三列,是这些用户中最终付费的比例和金额。第四列,很简单,用第三列除以第一列的成本。
算着算着,额头有点冒汗。那个付费渠道的数字,难看极了。
这就是现实。它不关心你的原型有多精致。它只关心,你弄来的流量,到底能不能变成养活你自己的粮食。
窗外的光线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了,不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白。我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下半年开始了,或许,该换个活法了。别再盯着那些花哨的按钮和转场了。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先从这个难看的付费渠道开刀吧。是调整投放策略,还是干脆砍掉?得做个决定了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