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。我盯着屏幕上刚写完的SaaS用户权限模块,第127行有个该死的bug,修了整整一下午。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,是以前一个技术群里弹出的消息,一张照片,背景是上海外滩,一辆崭新的法拉利。发照片的人我认识,两年前还在问我怎么解决Python爬虫的IP被封问题,代码写得一塌糊涂。
现在他靠在跑车边上,配文是:“感谢社区支持,下一个目标,月球。”
我手指有点发凉。点开他朋友圈,往前翻了翻,全是各种区块链会议、高端酒会、和所谓“大佬”的合影。三个月前,他发了个项目白皮书,十二页PDF,讲什么“去中心化社交生态”,通篇都是“颠覆”、“革命”、“下一代互联网”这种词。我当时扫了一眼就关掉了,连基本的代币经济模型都没写清楚,更别提技术架构了。
结果呢?那个ICO,融了相当于八千万人民币的以太坊。
八千万。我算了一下,我得接多少个定制爬虫项目,写多少行SaaS代码,才能赚到八千万?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。而我那个前同事,只用了十二页空洞的PPT,和一套听起来高大上的说辞。
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世道?
我把代码编辑器最小化,打开浏览器,开始疯狂地刷各种币圈论坛和电报群。整个屏幕都被各种项目的宣传淹没。“百倍币”、“千倍神话”、“错过比特币不要再错过XX币”。白皮书一个比一个华丽,用着最前沿的术语堆砌——人工智能赋能、物联网结合、元宇宙底层协议。但你仔细看,很多项目连GitHub仓库都是空的,或者只有几行“Hello World”的示例代码。这根本不是什么技术创新,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、利用信息不对称和FOMO(错失恐惧症)情绪进行的抢钱运动。
劣币正在疯狂地驱逐良币。我辛辛苦苦研究搜索引擎的算法更新,调整爬虫策略,优化着陆页转化率,为了几个百分点的提升熬夜到凌晨三点。我觉得这才是互联网的“正道”,是创造真实价值。可现实给我狠狠一耳光。创造价值?不如创造概念。扎实工作?不如会吹牛逼。我甚至开始怀疑,是不是我太蠢了?是不是我所谓的“技术人的坚持”和“古典互联网价值观”,在这个新时代里,就是最大的笑话?
有个群在热烈讨论一个新项目,叫“生态星球”,白皮书里说要打造一个基于区块链的虚拟农业游戏。我看了差点笑出声,这都什么跟什么。可下面立刻有人贴出了认购地址,显示已经募集了超过五千个以太坊。群里沸腾了,“梭哈!”“上车!”“财富自由就在眼前!”那种狂热的气氛,隔着屏幕都能灼伤人。这不是投资,这是赌博,是庞氏骗局在新技术外衣下的狂欢。所有人都知道是击鼓传花,但所有人都相信自己不是最后接盘的那个。
我靠在椅背上,深圳傍晚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。电脑风扇嗡嗡作响,像我脑子里混乱的思绪。我嫉妒吗?当然嫉妒,嫉妒得眼睛发红。那种“凭什么是他不是我”的念头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内心。我也迷茫,前所未有的迷茫。我坚持的东西,到底有没有意义?如果这个行业最后的奖励,不是给那些解决实际问题的人,而是给那些最会编织幻觉的人,那我到底在干嘛?
要不要也试试?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,吓了我自己一跳。以我的技术能力,攒一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白皮书,搭个官网,再弄个智能合约发币,可能比修好手头这个SaaS的bug还要快。我知道里面的门道,知道怎么包装技术术语,知道怎么在社群里营造氛围。或许,只需要一个月,我也可以……
也可以什么?成为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?
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去搜索“如何发行ERC20代币”。我关掉了所有币圈的网页,重新点开那个带着bug的代码编辑器。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。那个法拉利的画面还在脑子里闪,但另一种更深的恐惧压过了嫉妒——我害怕自己跳进那个漩涡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泡沫终究会破,只是不知道在它破灭之前,还会膨胀到多大,还会卷进去多少人和多少财富。
而我能做的,似乎只有继续死磕眼前这第127行代码。这感觉真他妈糟透了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