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半被手机警报震醒的时候,我正趴在成都高新区出租屋的电脑前,屏幕上是还没调完的爬虫参数。32岁,颈椎已经有点僵了。第一反应是代码报错?紧接着整栋楼开始晃,桌上的水杯哐当一声倒了。
跑下楼的时候只抓了手机。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,穿着睡衣的,抱着孩子的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。冷风一吹,彻底清醒了。朋友圈瞬间炸了,九寨沟,7.0级。祈福的,报平安的,转发救援信息的,还有几条定位在震中附近酒店的视频,晃得人心惊肉跳。
然后,职业本能像冷水一样浇下来。
几乎是同时,我脑子里那套运行了七八年的流量模型自动启动了。关键词热度曲线在想象中疯狂飙升,舆情发酵的时间窗口,信息真空期的恐慌传播路径,第一批现场图片和视频的稀缺价值……如果现在立刻用爬虫抓取全网“九寨沟地震”相关讨论,清洗、去重、打标签,赶在天亮前上线一个信息聚合页面,再通过手里那几个SEO权重不错的站群导流……
百万级曝光。不,可能千万。粉丝转化率在灾难初期会高得吓人,因为人都渴求信息。这甚至不算黑产,只是“快速响应”。很多同行已经在这么干了,我知道。去年某个台风天,我就亲眼见过有人靠实时台风路径页面一天涨粉几十万,后来接广告接到手软。
胃里突然一阵翻搅。
不是害怕,是恶心。生理性的。因为我刷到了第一条借地震卖“开光护身符”的朋友圈广告,配图是菩萨和一堆我看不懂的符文,文案写着“今夜无常,请为家人请一道平安”。下面已经有人问价了。紧接着是各种没来源的伤亡数字截图,耸人听闻的“专家预测余震”谣言,甚至还有冒充官方募捐的二维码。
流量这玩意儿,真像照妖镜。平时藏着掖着的贪婪,在生死面前,连遮羞布都不要了。
我蹲在花坛边上,手指冻得有点僵。冷。不是天气冷,是心里发毛。我这些年到底在干嘛?死磕技术,研究算法,把人性里的恐惧、好奇、从众心理拆解成一个个可以优化的参数,然后像配化学试剂一样调配流量。我以为自己是个手艺人,靠代码吃饭。可今晚这套模型一旦启动,我和那些卖护身符的,本质区别有多大?无非是吃相稍微好看点,用的工具高级点。
都是吃人血馒头。区别只在于是用筷子夹,还是直接上手抓。
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划过夜空,特别刺耳。院子里有人小声啜泣,大概是联系不上震区的亲人。我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些还在不断跳出来的“机会”,那些可以抓取、可以放大、可以变现的“数据”,第一次觉得这屏幕脏。
以前总跟自己说,商业就是商业,流量没有善恶,工具而已。可工具握在谁手里,用来干什么,这就是善恶。技术公司没有价值观?放屁。代码里每一行逻辑,爬虫每一次抓取,推送算法里每一个权重参数,都是价值观的选择。你默认抓取谣言和抓取官媒信息同等权重,就是在给谣言递刀子。你设计分享裂变机制时只考虑转化率不考虑信息核实,就是在帮恐慌扩散。
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德难题。这就是底线。一条不能越过去的线,越过去,人就没了,公司也没了,哪怕账上钱再多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在凌晨三点冰冷的空气里,给我那个还没正式注册的工作室下了第一条,也是未来十年绝不会改的指令:Flovico 做的任何事,离这条线至少保持一百公里。不碰灾难,不碰悲剧,不碰任何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流量。饿死也不碰。
这不是清高。这是怕。怕自己有一天对着屏幕,再也感觉不到今晚这种恶心和发抖。那才是真的死了。
天快亮了,余震似乎停了。人们陆续上楼。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,把那些关于地震关键词监控的脚本,一个个关掉,删除了草稿箱里那篇已经想好标题的“地震信息聚合平台策划案”。
回去睡觉。明天,不,今天,还得继续写代码,搞流量。但有些东西,从今晚开始,不一样了。
得记住这种发抖的感觉。永远记住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