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关掉那个PDF,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压出一道白印。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,窗外是北京初春凌晨三点真实的黑,不是他们群里那种打了鸡血的、充满财富幻觉的“无眠”。PDF里是“三点钟无眠区块链群”的聊天记录,徐小平、薛蛮子这些人,像嗑了药一样,在春节的鞭炮声还没散尽的时候,在微信群里通宵布道。他们说“区块链是生产关系革命”,说“现在不买币,等于十年前没买房”。我盯着那句话,胃里一阵翻腾,不是饿,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被搅动了,叫恐惧。
春节刚回北京,身上还带着老家炕头的烟火气,脑子里盘算的是今年怎么多接两个外包小程序,把房贷月供再覆盖得宽松点。然后这玩意儿就炸了。它精准地炸在每一个像我这样,有点技术、有点野心、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所谓“互联网从业者”的神经中枢上。大佬们谈论的不是技术,是“信仰”,是“共识”。他们用你半懂不懂的词汇——智能合约、通证经济、去中心化自治组织——编织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新世界大门,然后告诉你,钥匙是ETH,是BTC,是他们即将发行的、名字听起来像科幻小说的各种“币”。你听不懂?那你就是“古典互联网”的遗老,是被时代车轮碾过的尘埃。这种鄙视链自上而下,带着资本的温度,烫得你坐立不安。
我他妈太熟悉这种套路了。这不就是SEO初期,那些卖“快速上首页”秘籍的培训大师吗?不就是微信红利期,那些教你“裂变吸粉”的江湖骗子吗?只不过这次,舞台从千聊换到了顶级的微信私密群,道具从“算法漏洞”换成了“区块链革命”,演员从草根大师换成了真格基金创始人。本质一点没变:制造焦虑,定义新赛道,然后向涌入赛道的恐慌人群,售卖门票(课程、代投、交易所手续费)和镰刀(空气币)。他们那个群,就是一个极致化的回音壁(Echo Chamber),里面每一句“革命性”的呐喊,经过这群自带光环ID的反射,传到外面就变成了不容置疑的真理。外面的人扒着门缝听,听到的是财富自由的神谕,实际上里面的人可能在互相使眼色,商量着哪个币的私募额度该放出来了。
什么“阶层跃迁”,什么“财富重新分配”。我写爬虫抓过数据,看过那些小交易所的币价K线。暴涨暴跌的背后,是庄家赤裸裸的收割。所谓的“共识”,无非是资本和舆论合力吹出的肥皂泡,吸引无数幻想着一夜暴富的飞蛾扑上来,用自己的血汗钱给这个泡泡增加一点折射的斑斓,然后“啪”一声,什么都没留下,只有一地湿漉漉的、名为“认知税”的水渍。我焦虑,我他妈当然焦虑。看着群里那些90后都因为炒币身家过亿的传说,谁能不慌?但我的焦虑,和他们贩卖的焦虑,是两回事。我的焦虑是怎么活下去、活更好,是实打实的技能焦虑、收入焦虑。他们的焦虑,是把你兜里最后那点想“搏一把”的本金,给焦虑出来。
不跟。这个风口,我不跟。我依然相信代码,相信能解决具体问题的产品,相信Axure画出来的、逻辑能跑通的原型,相信Python脚本实实在在给我省下的那几个小时。区块链底层技术也许有价值,但眼下这场狂欢,与我无关。我不是大佬们需要的“燃料”。我的血汗,得浇灌在能长出哪怕微小果实的土地上,而不是去给一场不知谁在操控的、光怪陆离的资本焰火当助燃剂。关掉文档,打开PyCharm。窗外还是黑的,但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,天会亮。而有些群里的“三点钟”,永远不会天亮,他们需要的就是永恒的、令人恐慌的黑夜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