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教育机构的老板把需求文档甩在我面前的时候，我盯着那个“稳赚不赔”的商业模式，胃里一阵翻腾。他设计的根本不是刷题工具，是一台精密的情感压榨机。
核心就三块：首页永远滚动着“XX同学今日已刷题300分钟”的跑马灯，点进去全是托儿；排行榜分日榜、周榜、总榜，但总榜前五十名永远被几个虚构的“学霸”ID占据，刺激你疯狂追赶；最绝的是那个“家长督学”功能，孩子每错一道题，系统会自动生成一条带红色感叹号的通知，精准推送到家长微信——“您的孩子在第3题（二次函数压轴）再次失误，班级排名下降2位，点击查看薄弱点分析”。这他妈哪是分析，这是把刀递给家长，逼他们捅向自己孩子。他管这叫“黑盒诱导算法”，利用DOM树动态渲染焦虑元素，用户停留时长和充值转化率能翻三倍。他说，Flovico，你是技术专家，这套东西对你来说就是几行Python爬虫加个定时任务，配合微信模板消息API，一周就能上线。钱，他拍着胸脯说，按流水抽成，第一个月你就能在成都付个首付。
我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。2018年，寒冬这个词都说烂了。我上一个靠野路子SEO搞流量的项目刚黄，服务器续费的钱都得从牙缝里挤。Axure画的原型堆在硬盘里生灰，下一个能稳定来钱的路子在哪儿，我他妈也不知道。这笔定金，够我活半年，安心研究我的多线程爬虫框架，不用再去接那些狗屁倒灶的修改WordPress模板的活儿。我的手摸向鼠标，光标在那个写着“预付30%”的合同附件上停了大概十秒。十秒里，我眼前闪过的不是代码，是我外甥女，一个刚上初一的小姑娘，她手机要是装上这玩意儿，她妈每天能收到二十条“警报”，那日子还过不过了？
我关掉了PDF。我说，李总，这活儿我接不了。他以为我在讨价还价，立刻开始加码，说分成比例可以再谈，技术细节你全权把控，我们只要结果。我打断他，不是钱的问题。是这东西太脏了。代码可以写得很野，为了绕过平台限制，我可以研究XPath抓取和反反爬策略搞到凌晨三点；为了提升性能，我可以把Celery分布式任务队列玩出花。但业务必须干干净净。你这些设计，每一个按钮，每一次弹窗，都在利用人性最脆弱的部分。做这个，我晚上睡不着。
他脸色一下子沉了，像看怪物一样看我。他说，Flovico，你清高，你了不起。现在市场上哪个教育产品不这么干？你不做，大把的人抢着做。我说，对，所以他们烂他们的。我这儿，不行。这叫底线防御。今天我给你开了这个口子，做了这个“贩卖排名焦虑”的功能，明天我就能说服自己再做点更没下限的。我这“成都成长司南”的牌子，立起来不容易，不能砸在这种生意上。我把合同文件拖进回收站，清空。动作很慢，但很坚决。
他摔门走了。我坐在电脑前，屋里就剩下机箱风扇的嗡嗡声。心在滴血吗？滴。银行卡余额看得人心慌。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顶了上来，是一种近乎幼稚的、硬邦邦的释然。我没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。在这个流量至上、套路横行的年头，拒绝一种确定的“成功”，可能是我这种独狼黑客，能给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骄傲。技术是刀，可以切菜，也可以杀人。我得知道我的刀尖朝哪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