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开始写管理手册,我就知道那个极客 Flovico 死了。这玩意儿写了给谁看呢?我自己吗?我他妈连自己都管不住了。但没办法,上个月招的第三个前端又跑了,理由是“工作流程不清晰,沟通成本太高”。我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他留下的半成品 H5 页面,DOM 结构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,我就知道,光靠吼和拍桌子没用了。
我得搞点“正规军”的东西。于是花了整整两个通宵,用 Axure 画了一份《移动端 H5 组件交互规范 V1.0》。我像个偏执狂一样,给每一个按钮定义了四种状态:默认、悬停、点击、禁用。我给下拉刷新规定了精确到毫秒的动画曲线和回弹阻尼系数。我甚至为弹窗的蒙层透明度写了计算公式,考虑了 iOS 和 Android 不同系统层级的渲染差异。我把这份 47 页的 PDF 发到群里,@了所有人,配文是“以后按这个来,统一标准,提升效率”。群里安静了五分钟,然后弹出几条“收到”,像几颗石子扔进了深井,连个响儿都没有。
一周后,新来的产品助理拿着她的原型图来找我评审。我点开一看,血压直接飙到 180。她用的还是最老土的静态线框图,按钮连个交互都没有,更别提我那套复杂的动态规范了。我问她:“没看群里的规范吗?”她一脸茫然,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看了,但那个 Axure 文件好复杂,我打不开,运行时总报错……而且,我觉得这样画更快,客户也能看懂。” 那一刻,我看着她无辜的脸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我投入几十个小时构建的精密系统,在“我觉得这样更快”面前,脆弱得像个笑话。
这还不是最糟的。我试图把开发流程也“系统化”。我搞了个禅道,要求每个人每天更新任务进度,写日志。我自己先坚持了一周,事无巨细地记录:“上午 10:00-11:30,与客户 A 电话会议,确认二期需求边界;下午 14:00-16:00,评审 UI 稿,指出三处与规范不符的间距问题……” 我写得越详细,就越感到一种荒诞。我的核心开发,那个跟我最久的技术合伙人,他的日志永远只有两个字:“编码”。你问他编码的具体内容、遇到什么坑、明天计划,他一概不回。你追急了,他就私下跟你说:“老板,我真没时间写这个,有这功夫我一个接口都调通了。” 系统要求他遵守流程,但他的生产力恰恰来自于打破流程、快速试错。我定的规则,首先捆住的是我自己和最得力的干将。
我意识到,我写的根本不是管理手册,那是一份“自杀宣言”。我用一套想象中的、完美的、逻辑自洽的体系,谋杀了那个可以熬夜通宵、靠几行 Python 脚本和 Chrome 插件就能暴力破解问题、在混乱中快速找到出口的极客。现在的我,每天超过一半的时间在填表、开会、催进度、安抚情绪。我赚的流水是 2017 年的三倍,但我写代码的手速慢了,看技术文档的耐心没了,甚至 debug 时那种“妈的,老子一定要搞定你”的狠劲也泄了。系统没管住别人,先把我自己规训成了一个焦虑的、盯着考勤表和甘特图的“小老板”。
那份 Axure 规范还躺在我的硬盘里,版本号永远停在了 V1.0。后来所有的项目,依然是原型满天飞,评审时鸡同鸭讲,开发时互相埋坑。只不过,我不再试图用一份文档去拯救世界了。我开始理解,有些混乱是土壤自带的养分,强行消毒杀菌,可能先死的是庄稼。那个死了的极客 Flovico,他的墓碑上应该刻着一行小字:“此处安息者,曾相信代码能解决一切,包括人心。”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