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天下午三点把离职申请发到我微信上，就一句话，“老大，我想走了”。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，最后只回了个“好”。
其实上个月他连续迟到四次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。上周五项目会，我让他把小程序后台的并发优化方案拿出来讨论，他直接说“这个需求不合理，我们现在的架构够用”。我当时血压就上来了——日活都卡在三千上不去，用户投诉加载超时，这他妈叫够用？但我没拍桌子，只是把需求文档又推过去，说你再看看。现在想想，那大概就是最后一根稻草。
团队扩张到八个人之后，管理成本呈指数级爆炸。我每天60%的时间在开会，30%在填各种报销单和合同，剩下10%才能碰代码。上个月光社保公积金就交了四万二，这还不算十三薪和季度奖金。他作为技术骨干，月薪两万八，加上期权，公司每个月在他身上要砸三万多。说实话，看到他离职申请那一刻，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“下个月人力成本能降下来一截”。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，但又真实得可怕。
去年这时候我们还挤在居民楼里通宵改bug。为了抢微信小程序的第一波流量红利，两个人三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，靠红牛和烟撑过来。他负责前端我搞后端，DOM树渲染卡顿的问题是他熬了两个通宵用虚拟列表硬啃下来的。那时候我们对着凌晨四点的窗外击掌，说等公司做大了怎样怎样。现在公司真的大了点，我们反而不会说话了。
上季度复盘会，我提出要把技术栈从PHP往Node.js迁移，他当场反对，说团队学习成本太高，现有业务没必要。我们吵了整整一下午，最后我压着脾气说“我是CEO我得为技术债务负责”。他冷笑了一声，那笑声我现在都记得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那段时间在偷偷面试，对方开价三万五。我不是给不起这个数，但给了他，其他老员工怎么办？新来的应届生起薪才八千，这差距怎么平衡？
最讽刺的是，他离职对我接下来的项目反而是个解脱。新招的95后虽然经验浅，但肯听话，让学GraphQL就学，让接微服务就接。我不用再花两个小时说服一个老油条“这个需求值得做”。团队管理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——感情和默契在规模化过程中会变成效率的绊脚石。我甚至开始理解那些大厂为什么喜欢搞末位淘汰了，虽然我以前最鄙视这个。
他收拾工位的时候我过去拍了拍他肩膀，说以后常联系。他点点头，眼睛没看我。交接文档写得特别详细，连API频率限制的坑都标红了，这大概是他最后的职业素养。看着他抱着纸箱走进电梯的背影，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面试时的样子——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，说想跟着我做点“牛逼的东西”。现在我们都得到了些东西，也永远失去了些东西。
回到办公室，财务把最新的人力成本报表发过来。下个月开始，固定支出能减少三成。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打开招聘网站，开始写新的JD。这次我要招两个中级工程师，薪资预算刚好和他一个人持平。你看，商业就是这样运转的，温情脉脉的故事只存在于创业鸡汤里。而我现在连鸡汤都懒得熬了，只想把Q3的KPI完成，让公司活到明年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