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火锅店:我在成都寻找 2016 年的那个自己

凌晨三点的火锅店,红油还在翻滚,隔壁桌的划拳声像钝刀子割着我的太阳穴。2016年我在北京地下室写爬虫脚本的时候,做梦都想拥有现在这家“公司”——十来个员工,每个月几十万流水,听起来像那么回事。但当时我只需要对付反爬虫的IP封锁和DOM树解析,现在我得对付人心。

上个月技术主管老王跟我提离职,理由是“身体扛不住”。我看着他发来的体检报告,脂肪肝加心律不齐,跟我抽屉里那份一模一样。我给他加了五千块工资,他留下了,但我知道问题没解决。就像这锅底,加了水暂时不糊,但味道已经淡了。2016年我通宵抓取电商数据,被平台封了三百个IP地址,那种痛苦是清晰的,重启代理池、修改User-Agent、降低请求频率,每个动作都有即时反馈。现在呢?我盯着公司群里的已读不回,不知道哪个环节会突然崩掉。上周有个实习生因为我把他的Axure原型改得太丑,直接摔了键盘走人,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——三年前我自己就是那个摔键盘的人。

房东下午又打电话催下半年的租金,涨幅百分之二十。我算了一下,这个单子如果按客户最新改的第七版需求来交付,毛利刚好够付房租。客户在微信上说“再加个小功能,很快的”,这句话我2016年也常对别人说,现在才知道“很快的”三个字背后是哪个倒霉蛋要熬到凌晨三点。团队扩张到十五人之后,我每天的工作从写代码变成了开例会、审合同、算社保公积金。上个季度我们营收破了百万,但我个人账户里的钱比2017年单干时还少。财务把报表推过来,密密麻麻的数字里,工资成本、办公成本、营销成本像火锅里的辣椒,看着红火,吃下去烧心。

隔壁桌开始唱生日歌,一群年轻人围着蛋糕笑。我想起2016年冬天,我在西二旗出租屋里调试微信小程序的后台接口,暖气片漏水把主机箱泡了,我抱着机箱去楼下网吧继续写代码。那时候焦虑是具体的,是“这个wx.login的code怎么换不到正确session_key”,是“云函数部署又超时了”。现在的焦虑是弥散的,像火锅店里的油烟,粘在头发和衣服上,洗都洗不掉。昨天技术部提交的周报里,我看到了三处低级bug,是刚毕业那个小孩犯的。我没骂人,反而让项目经理请他们喝了奶茶。我知道骂人解决不了问题,2016年的我会摔鼠标,2019年的我只会在深夜火锅店多要两瓶啤酒。

如果规模不能带来自由,那规模就是最大的枷锁。这句话我现在才嚼出味道。签下现在这个办公室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终于像个老板了。现在每次走进玻璃门,都觉得那串钥匙特别沉。上个月接了个政府项目,对方领导说“你们公司规模还是小了点”,我陪着笑说正在扩编。转身就在电梯里把领带扯松了——2016年我根本不用穿衬衫,一件帽衫闯天下,客户看中的是我两小时破解他们API限速方案的能力,不是我有几张办公桌。

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汤,我摇摇头。锅里还有半盘毛肚没吃完,但已经煮老了,嚼起来像橡皮。这很像我现在做的很多事,明明知道过了火候,还得硬吞下去。2016年的那个自己,应该正坐在某间更破的屋子里,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日志输出,为抓到一个完整的数据包兴奋得拍桌子。他不会想到三年后,他会在成都的火锅店里,用手机计算器反复核算下个月工资能不能准时发。

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可以开发票,我摆摆手说不用。走出门,夏天的热风混着火锅味扑过来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客户发的:“明天上午十点临时加个会议,讨论新增需求。”我站在路边打了辆车,司机问去哪,我说先开着吧。车在高架上跑,两边的灯光连成线,我想起2016年爬虫脚本跑通的那一刻,终端里刷新的那些绿色字符,比现在窗外所有的霓虹灯都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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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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