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那天,我辞掉了第三个员工。谈话是在会议室进行的,空调开得很大,吹得他打印出来的业绩数据纸哗哗响。我看着他,一个95年的小伙子,刚来的时候能为了一个微信小程序的加载速度优化熬两个通宵,现在每天卡点上下班,日报写得像流水账。我说了公司现金流的问题,说了项目交付的压力,说了“结构优化”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,是不是因为他上个月那个H5的bug导致客户投诉。我说不是,是整体方向调整。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假。
他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就在他工位旁边站着。那感觉很奇怪,像在观摩一场小型葬礼。他带走了一个公司发的马克杯、几本技术书,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工位瞬间就空了,露出底下积了一层灰的桌面。那种空不是物理上的,是一种能量被抽干的空洞。我坐到他那个还有点温热的椅子上,对着那台还没关机的电脑。屏幕保护程序是默认的蓝天白云。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半年的账:他每个月工资八千五,加上社保公积金,公司实际支出接近一万二。三个项目,他主导的那个企业展示站收了客户五万,但前后改了八版,售后维护又搭进去我无数时间。算下来,可能还没我自己干赚得多。
管理这玩意儿,真是毒药。2017年、2018年那会儿,我一个人单干,接私活,搞SEO站群,用Python爬虫抓数据做分析,虽然焦虑,但焦虑得很纯粹,就是技术不够深、流量不够大。赚的每一分钱,扣掉成本都是利润。后来膨胀了,觉得得有个“团队”,得有“规模”。招第一个人是美工,觉得UI外包不靠谱;招第二个是前端,觉得自己写jQuery太慢;他是第三个,当全栈培养的。结果呢?管理成本呈指数级上升。我要花时间开会、定规范、检查进度、安抚情绪、平衡工作量。最他妈荒诞的是,为了让他们“有成长”,我还得把一些明明自己两小时就能搞定的核心逻辑拆解成任务,一步步教,最后验收时发现跑偏了,又得自己重写一遍。时间没了,收入看似增加了,但净利润率跌得吓人。自由?从签下第一份劳动合同那天起就没了。我成了所有人的保姆和最后一道防线。
他那个空位,现在看着有点刺眼,但又莫名让人松一口气。少了一份工资支出,少了一份管理负担,少了一份因为期待落空而产生的心理损耗。我知道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很混蛋,带着资本家的冷血味儿。但这就是现实,小工作室,小本经营,浪漫主义会死人的。接下去那个食品电商的小程序项目,后台用ThinkPHP搭,前端用uni-app,我一个人估计两周能搞完,报价三万。不用开会,不用同步,不用考虑他的技术栈是否匹配。代码风格再烂也是我自己的,半夜有灵感爬起来就改,出了问题全权负责,简单粗暴。
负罪感是有的,像胃里一块没消化好的石头。我把他没带走的几支笔收进抽屉,关掉了那台电脑。窗外天色暗下来了,今天立秋,但暑气一点没散。我盘算着,剩下的两个人,一个设计一个运营,还能撑多久?或许最终,我还是得回到那个“超级个体”的状态。只是这一次,不再是出于无奈,而是算计清楚后,主动选择的战略收缩。团队是奢侈品,我目前,可能真的配不上。先活下去,用最熟悉、最可控的方式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