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南山确认人传人,我手机上的京东和美团App就开始抽风了。不是卡顿,是那种有节奏的、冰冷的“缺货”提示刷新,像某种数字时代的丧钟。口罩、酒精、84消毒液,页面上的“加入购物车”按钮灰得比我的脸色还快。我切到后台看了一眼服务器监控,自己手里几个小程序的并发请求曲线正在以90度角往上飙,心里骂了一句,这他妈比双十一还邪乎。
双十一的流量是设计好的,有预热,有蓄水,有层层释放的阀门。今晚这波是纯粹的恐慌脉冲,没有任何缓冲。我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我们那点可怜的技术栈:云服务器那点带宽,数据库连接池的配置,CDN缓存策略是不是能扛住这种瞬间的全品类、全地域的查询洪流。然后我意识到,我想这些屁用没有,因为货没了。供应链的物理世界断链,你前端再优化、缓存再命中、异步队列玩出花来,后端返回的都是一个空JSON。互联网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它的骨骼——它只是一张无比高效的“信息传递与匹配网络”,当匹配项本身从物理世界消失时,整个系统就会陷入一种滑稽的、空转的疯狂。
团队群里已经炸了。负责电商模块的小孩在问要不要紧急扩容,加机器。我回了一句:加机器买空气吗?先降级,把商品详情页的推荐算法、用户画像那些花里胡哨的模块全关了,只保留核心购买链路,静态化能静态的一切。这不是为了用户体验,是为了让服务器别死,至少让“已售罄”这个页面能正常显示出来。这感觉很荒谬,我们过去两年所有对“增长”、对“精细化运营”的追求,在这个夜晚被简化成一个原始命题:如何让系统在全民恐慌性点击中不崩。
刷着刷着,我看到有人开始分享用爬虫脚本监控库存的GitHub代码,还有教人用浏览器插件自动下单的教程。这些技术我太熟了,2016年我靠这个抢过茅台,抢过演唱会门票。但这次不一样,脚本抢的是口罩,是救命的玩意儿。技术的中立性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。你写的每一行多线程代码,每一个绕过前端限制直接调用后端API的骚操作,都在加剧这场数字踩踏。我关掉了那些页面,没保存代码。不是道德感多强,是累了。这种累和2018年死磕SEO算法、琢磨怎么用Axure画出更炫原型时的累完全不同,那是一种“向外扩张”的疲惫,而现在是“向内坍塌”的无力。你引以为傲的“互联网效率”,在真正的系统性风险面前,薄得像层纸。
凌晨三点,美团上还能点到一份凉掉的外卖。配送员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,敲了下门就跑了。我通过猫眼只看到一个匆匆下楼的背影。那一刻我意识到,支撑这个互联网世界的,最终是那些骑着电瓶车、知道怎么绕过封闭小区栏杆的活人。我们这些产品经理、程序员,设计再优雅的交互,封装再稳定的API,搞再牛逼的分布式系统,无非是在给这些真实的、脆弱的连接,披上一层数字化的外衣。外衣可以很华丽,可以承载亿级的并发,但今晚,这件外衣被扯开了,露出里面同样惊慌失措的肉身。
团队的小孩后来还是把服务器扩容了。他说怕万一有货了,系统撑不住。我没反对。我知道,我们都在为那个“万一”做准备,就像在囤积数字世界的口罩。只是我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是囤不到的。比如安全感,比如对“一切尽在掌控”的幻觉。2020年这个开头,像一盆冰水,浇在了我这种靠着互联网红利膨胀了几年的人头上。管理十几个人的烦,交付压力大的累,突然都不算个事了。你首先得是个能在物理世界活下来的人,然后才是个产品经理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