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下午三点半,我拔掉电源,关掉屏幕上那个永远在加载的 n8n 工作流,决定去公园。不是想通了,是代码卡住了,脑子也卡住了。去公园的路上一路都在想,那个 OpenAI API 的速率限制到底该怎么优雅地处理,是用指数退避还是直接上队列服务。走到公园门口,扫码,闸机“嘀”一声,像极了某个 API 调用成功的响应。
公园里全是老人和小孩。老人慢,小孩快。我夹在中间,步子不知道该跟谁。找了个长椅坐下,对面是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,正在抽新芽,绿得有点刺眼。我下意识掏出手机,想查一下这是什么树种,手指悬在搜索框上,又锁了屏。查它干嘛呢?知道了又能优化什么?这种“无目的获取信息”的冲动,是过去十年 SEO 和爬虫生涯给我留下的病。看见任何未知的东西,第一反应是抓取、分类、建立索引。连看棵树都想给它打标签。
远处有个老头在抖空竹,嗡嗡的声音传过来,忽高忽低。这声音让我想起 2019 年团队里那个后端,服务器一报警他就开始抖腿,频率和这空竹声差不多。那时候觉得管理就是搞定人,搞定需求,搞定现金流。后来发现,人是最不可控的变量,需求是永远填不满的坑,现金流进来又出去,最后手里剩下的就是一堆没兑现的期权和比代码还复杂的疲惫。现在好了,就我一个人,一个 n8n 实例,几个 API 密钥。自由是自由了,但世界也安静得可怕。以前开会吵得头疼,现在连个能吵架的人都没有。
几个小孩尖叫着从我面前跑过去,追一个飞不高的无人机玩具。我脑子里瞬间蹦出好几个优化方案:电机功率不足,桨叶设计没考虑低空湍流,控制信号延迟太高……然后我用力掐了自己虎口一下。停。这不是需求评审会。这不是你的问题。你甚至不需要一个解决方案。你得学会“看着”,仅仅是“看着”。这比让我重新学一遍 PyTorch 的自动求导还难。
我站起来继续走,沿着人工湖。水不怎么干净,漂着些落叶。2021年刚回归“超级个体”那阵,我逼自己每天跑步,看各种健身博主的食谱,计算每餐的碳水蛋白质脂肪比例。以为把身体当机器一样精准调优,就能对抗那种深入骨髓的、一个人面对整个市场的恐慌。后来发现,恐慌不是来自身体机能,是来自“意义”的断电。当你习惯用解决“问题”来填充每一秒,一旦没有问题需要解决,或者问题太大(比如 AI 对整个旧技能树的颠覆),你就像这台突然被拔了电源的服务器,黑屏,沉默,不知道自己是该休眠还是该彻底报废。
走到公园最里面的小山坡上,能看见远处 CBD 的玻璃幕墙,在下午四点的太阳底下反着光。那边是另一个世界,无数个和我当年一样的人,在会议室里争资源,在工位前改原型,在深夜回复“好的,马上调整”。那边有热火朝天的“平庸”,一种被社会协作网络包裹着的、有明确反馈的忙碌。而我这里,只有我一个人,和一棵树,一池水,一片不知道干嘛用的草坪。我承认,我羡慕那种平庸。那种被需要、被嵌入、被评价的踏实感。
但我回不去了。不是能力问题,是心态问题。当你尝过用 50 行 Python 脚本替代一个三人小组一周工作的滋味,当你用 GPT-4 的代码解释器十分钟就消化掉以前需要查两天文档的技术栈,你就没法再安心回到那个用人力工时堆砌进度的游戏里了。效率是毒品,尝过更高纯度的,你就对稀释的再也提不起兴趣。代价就是,你得忍受此刻这种漫无目的的、高纯度的寂寞。没有待办清单,没有 OKR,没有未读消息的红点。只有你自己,和你脑子里那些因为失去攻击目标而四处乱窜的、过剩的“解决问题”的冲动。
天有点阴下来了。我该回去了。那个 n8n 工作流还在等着我,API 限制的问题总得解决。但至少,我让它在队列里多等了四十七分钟。这四十七分钟里,我只是一台没有目标函数的、缓慢散步的肉机器。这大概就是 39 岁能学会的,最艰难的技能:允许自己暂时不优化任何东西,包括这段人生。走回闸机,又是“嘀”一声。这次听起来,像是一个不太重要、但终于执行完毕的后台任务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