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着已经烧干的加湿器喷雾，水垢在出雾口结了一圈白，像某种失败的纪念碑。2019年我招的第一个产品助理，现在应该在某家大厂带团队了吧，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想起，在我那个小破办公室里，被我逼着用Axure画了十七版几乎一模一样的后台增删改查交互稿。那才是真正的“烧干”——把他的时间、我的管理成本、整个团队的耐心，烧得一干二净，最后只留下这一圈毫无意义的、板结的“流程”。
那时候我以为管理就是分工和追进度。我把一个电商小程序项目拆成“商品中心”、“订单流程”、“用户管理”三个模块，分给三个人，觉得自己特科学。结果呢？商品中心的人死磕SKU组合的逻辑树，订单流程的人被微信支付回调和各种异常状态（未支付、已支付未发货、发货中、退款中）搞到崩溃，用户管理的人则在纠结积分和优惠券的发放规则。他们每周站会都在同步，但信息根本流不动。我像个愚蠢的交通警，站在路口声嘶力竭，却指挥不了一团乱麻的车流。最讽刺的是，他们三个模块的“增删改查”底层逻辑有70%是相似的，但就因为数据表不一样，就得画三套稿子，写三套基础逻辑。我们不是在创造价值，是在流水线上徒手打磨已经标准化了的螺丝钉，还磨得尺寸不一。
这就是“重复自己”的初级阶段：低水平地复制劳动。我作为管理者，没有抽象出共性，没有搭建可复用的组件或规范，反而用“岗位职责”和“项目模块”的墙，把重复劳动合理化了。我浪费了他们的逻辑能力——那个商品中心的兄弟，后来自己琢磨出一套用JSON Schema动态渲染配置页面的方法，但在当时，他的智慧全耗在了和产品经理（也就是我）争论这个按钮该放在表格行内还是行外。
加湿器干了，是因为我只记得加水，忘了清洗滤芯、除垢。管理崩了，是因为我只盯着输出物（PRD、原型、上线），忘了梳理底层逻辑流。现在，2024年，AI把“重复自己”的成本打到了近乎为零。我用n8n搭个工作流，以前要三个人对三天接口文档的“数据同步”逻辑，现在就是几个节点拖拽，让GPT-4去理解API文档并生成适配代码。我的战斗，从“如何组织人力完成重复劳动”，彻底变成了“如何设计一个不重复的、可自生长的逻辑内核”。
所以“不浪费逻辑”成了铁律。任何需要我手动操作超过三次的动作，必须自动化。任何我在两个不同场景下解释过的同一类问题，必须沉淀成可检索的案例或决策树。任何需要我“想一想”的中间状态——比如判断一篇文章是否值得翻译、一个客户需求是否进入开发池——都必须被量化、被规则化、被做成AI能理解的指令。我的大脑CPU，必须从运行重复的“系统进程”中解放出来，去处理真正的异常和战略模糊。我不再管理别人的时间，我开始极端苛刻地管理自己逻辑的“能耗比”。烧干不可怕，可怕的是烧干之后，发现锅里煮的是一堆本该被机器批量处理的、结构化的废话。
39岁，体力拼不过年轻人，信息检索速度可能也拼不过AI。唯一还能押注的，就是这套不断自我迭代、拒绝原地踏步的“逻辑操作系统”。它得是活的，得像血管一样，把养分（新信息、新工具）输送到每个需要的地方，同时把代谢废物（过时的方法、低效的流程）带走。加湿器可以换新的，但这套系统，我得用余下的所有时间，去打磨它，让它即便在我注意力分散的时候，也能持续运转，产出价值。逻辑，成了我最核心的生产资料，也是最后一道防线。我浪费不起任何一焦耳。
